没有年味的春晚
这次连人味也没有了

2026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无疑是一场科技与传统的交锋盛宴。其中,由松延动力、宇树科技等公司带来的人形机器人方阵,以前空翻、侧手翻乃至与蔡明同台表演小品的震撼形式,迅速引爆了公众舆论场。当"新质生产力"的宏大叙事与"科幻走进现实"的惊叹声交织在一起时,我们似乎也听到了另一种更为审慎和不安的思考:在这场技术的狂欢背后,我们是否正在失去一些更宝贵的东西?这种"提着锤子找钉子"式的技术应用,是否暴露了我们这个时代在文化想象力上的贫瘠与审美上的集体性下降?

一场缺乏想象力的技术秀

小品《奶奶的最爱》中,一个场景尤其引人深思:表演艺术家蔡明,推着一个以自己为原型、1:1复刻的仿生机器人登场。这一幕,距离她在1996年春晚小品《机器人趣话》中亲自扮演机器人,已过去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间,技术完成了从戏剧设定到物理实体的跨越,但这种跨越带来的并非全然的赞叹,而是一种深刻的荒诞感和牵强感。

这种"一个人推着自己形象的替身机器人"的设定,直白地暴露了技术在寻找落地应用时的迷茫与窘迫,充满了"提着锤子找钉子"的嫌疑。它所呈现的,是一种极度平铺直叙的叙事方式,缺乏含蓄的艺术张力和广阔的想象空间。技术在这里并未成为开启新维度的钥匙,反而沦为一种直白的、缺乏文化内涵的自我指涉。当技术奇观本身成为唯一的内容,其背后思想的空洞便无可避免地显现出来。

陪伴的异化:当机器人成为"精神赎罪券"

春晚小品将机器人的应用场景设定在家庭陪伴,这触及了一个更为深刻的伦理议题。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许多人因工作繁忙而无法充分陪伴子女和父母,转而希望通过购买技术产品来完成情感替代,仿佛购买了一张"精神赎罪券"。

然而,这种替代逻辑从根本上误解了亲情与陪伴的本质。真正的亲情记忆,源自于生命之间不可复制的共处时光——那些充满温度的眼神交流、共同进行的家务劳动、琐碎但温馨的日常对话。这些共同经历构成了家庭伦理的生活基础。如果将陪伴的责任完全外包给一个可以被程序设定、被数据驱动的机器人,那么人与人之间最宝贵的生命连接将被切断,家庭的根基也可能因此而动摇。

这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人民网的评论文章一针见血地指出,"'AI伴侣'的体贴和顺从,让人如沐春风的感受背后,隐藏着一种伦理危机,即对现实情感关系的背离倾向。"现实关系的构建必然伴随着矛盾、磨合与挫败感,而这正是其真实与可贵之处。长期沉溺于"完美"的人机之恋,可能导致用户产生不健康的情感依赖,并最终丧失处理真实人际关系的能力。

现实亲密关系的建构过程往往伴随着羁绊、纷争和挫败感,这正是人机交往中所缺乏的。长期沉溺于"人机之恋",用户可能产生不健康的情感依赖,忽视现实世界的关系或失去处理人际交往的能力。

商业的喧嚣与审美的沉沦

春晚小品中频繁出现的"松延动力"等商业元素,清晰地表明了其作为"超级路演舞台"的本质。据报道,每家机器人公司为此支付的合作费用可能高达1亿元人民币。这本身无可厚非,商业驱动是技术发展的重要推力。然而,真正令人担忧的,是大众对这种技术叙事几乎不加批判的普遍喝彩。

当"原来只是没有年味儿,现在连人味儿也没有了"的吐槽被淹没在"酷炫爽炸天"的赞美声中时,这或许揭示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危机:大众审美的疲软与文化沉淀的流失。如果我们的社会对于"用机器人替代亲情"这样的思想实验不仅不感到警惕,反而报以热烈的掌声,这说明我们的集体感受力可能正在被技术光环所麻痹,对于何为真实、何为珍贵,正在失去判断的标尺。

人形机器人的四条岔路

抛开春晚的舞台滤镜,回归产业本身,当前人形机器人的发展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我将其潜在的应用方向归纳为以下四类,并对其进行审慎评估。

从上表可以看出,我最为推崇的方向,是让机器人进入商业服务业,去填补日益严峻的劳动力结构性缺口。这延续了从工业革命以来技术发展的核心逻辑:将人从繁重的、重复性的生产性劳动中解放出来。无论是农业人口进入工厂,还是工业人口转向服务业,技术始终扮演着提升效率、优化资源配置的角色。人形机器人在工业制造、物流搬运、危险作业等领域的应用,正是这一逻辑的合理延伸。

相比之下,家庭陪伴则是风险最高、最值得警惕的商业化方向。它试图染指的,是维系人类社会繁衍和发展的"再生产性劳动"——情感、关怀与爱。这恰恰是技术最不应、也最不能替代的领域。

结语:在技术浪潮中锚定人的价值

春晚的人形机器人热潮,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我们这个时代在技术、文化与资本交织下的复杂图景。技术本身并无原罪,无论是特斯拉的Optimus,还是波士顿动力的Atlas,它们代表着人类智慧的结晶。然而,当技术被滥用,当资本的逐利性压倒了对人的终极关怀,当文化的想象力贫乏到只能构思出"让机器人成为另一个我"时,我们就必须敲响警钟。

我们需要一场关于技术的"文化追问"。我们应该鼓励技术去探索星辰大海,去深入危险的矿井,去承担枯燥的流水线工作,而不是让它成为我们逃避现实情感责任的借口。在人工智能的浪潮席卷而来之际,我们更需要锚定人之所以为人的独特价值——那份无法被量化、无法被编码、无法被替代的,人与人之间温暖而真实的连接。